清晨五点半,洒水车从楼下经过,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被水声压着,断断续续飘上来,我躺在床上听完了一整段。一个城市用一首几十年前的儿歌来提醒人起床,这件事本身有点意思。我想起小学音乐课,老师踩着风琴教我们唱的就是这首,她总说“朝晨的太阳”,我们跟着念,念得含含糊糊,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。教育大概就是从这种含糊里开始的,先让你记住一些东西,至于意思,要等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明白。
我真正弄懂“朝晨”这个词,是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场合。初中语文老师讲一篇课文,忽然停下来问我们,你们觉得早晨是什么味道的。没人答得上来。她就自己说,她家在农村,早晨是露水打在草上的味道,混着牛粪。教室里有人笑。她也不恼,接着说,你们城里孩子闻不到,那就去闻闻洒水车经过之后的路面。那天放学我特意等在路边,洒水车过去,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升起来。我闻了,觉得没什么特别。但那个动作我记到现在,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,知识可以拿鼻子去对。
后来我自己做了老师,教初中语文。有一回讲到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底下有个学生举手说,老师,蒹葭到底长什么样。我愣住了,因为我也不知道。我照着教参念“芦苇”,可芦苇我也说不清。那节课上得心虚。下课以后我去查了图片,第二天放给学生看,他们“哦”了一声,也就过去了。但那个“哦”让我踏实了一点。教育里最怕的就是老师假装什么都知道,学生也配合着假装听懂了。这种默契维持得越久,课堂就越像一场合谋。
我认识一个教数学的老教师,他有个习惯,每接一个新班,第一节课不讲数学,讲他自己怎么学骑自行车。摔了多少跤,车把怎么歪,最后怎么学会的。学生听得津津有味,他也不总结什么道理,讲完就翻开课本讲第一章。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干,他说,让学生知道大人也是从不会到会的,这比讲一百遍“要努力”管用。这话我琢磨了很久。教育里那些最要紧的东西,往往不是讲出来的,是摆在那里的。你摆出一个真实的人,学生自己会看。
洒水车每天早晨都经过,有时放《兰花草》,有时放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,偶尔也放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。我儿子三岁,听见音乐就趴在窗台上看。他不关心水洒得匀不匀,只关心那辆车是不是又来了。我看着他,想到他以后要上幼儿园、上小学,要遇到很多老师,要学很多他一开始听不懂的东西。我希望他遇到那些老师的时候,能有人问他一句“你觉得早晨是什么味道的”,然后耐心等他答不上来。
有天晚上我翻旧课本,翻到小学音乐那页,《兰花草》的简谱印在上面,旁边有一行小字:胡适作词。我才知道这歌原来是有来历的。可这跟我小时候唱它时的感觉已经完全对不上了。我唱它的时候只知道“朝晨”是个好词,至于好在哪里,说不出来。现在我知道了,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反而更珍贵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,先给你一个说不清的东西,让你揣着走很多年,等到某一天你自己把它说清楚了,它就成了你的。洒水车明天还会来,音乐还会响,不知道又有哪个孩子躺在床上听。



















